跨省保車:「一趟活兒要花兩千保車費」





7月中旬,一輛超載大貨車通過河北秦皇島市一處交通執法檢查站。多名貨車司機稱秦皇島查得嚴,成了司機「必保」之地。新京報記者 李明 攝

半個月前的一段時間裡,哈爾濱貨車司機劉松在「大貨司機」微信群裡常聽到同行傳來消息:「某某路段嚴查,保不了車了。」

「保不了車」的原因,就是哈爾濱市針對「瘋狂大貨車保護傘」展開了查處行動。

包括劉松在內的貨車司機,對「保車」都不陌生。劉松常年在哈爾濱市的一個糧庫往返各地運貨,由於貨車超載過多,「保車」是家常便飯,「一趟活兒要花兩千保車費」。「瘋狂大貨車」不僅限於哈市,千里外的煤城鶴崗,每天也往遼寧、河北等地運送煤炭,普遍超載2-3倍,然而卻並不會因此帶來損失,因為「到哪兒都有保車的」。

在哈爾濱嚴查事件之後,新京報記者跟隨拉煤的貨車司機李國一路暗訪發現,一輛超載50餘噸的煤車,從鶴崗出發,跨越四省多地後,順利到達河北。深諳各地路況的司機要麼刻意躲著交警,要麼靠當地「保車人」過卡,一路暢行。

超載:

「運費低,按標噸拉貨只能是虧錢」

劉松不到20歲就成了一名大貨車司機,10多年來一直以此為生。

哈爾濱市內的一處糧庫,是劉松每月的裝貨點,裝一車玉米拉往山東,十天一來回,一個月跑三趟。他告訴記者,在糧庫,所有的大貨車都超載:「按照標準噸位,我們這種6軸大貨車只能拉20多噸貨,但是我們都是拉80噸左右,有的甚至拉120噸。」

劉松的貨車在圈內被稱作「大噸位」,由於運費是固定的,許多車主為了多賺錢,便會選擇鋌而走險。

在黑龍江,糧食和煤炭是長途貨運的主要力量。在黑龍江北部的煤城,「大噸位」貨車更為常見。李國在鶴崗開了十餘年煤車,大多拉往河北省,東家常換,噸位卻不減。「我們一般拉七八十噸,有的拉上百噸。」據他介紹,鶴崗常年往返的大貨車,幾乎沒有不超載的。

「運費太低了,按標噸拉是虧錢的。」劉松算了一筆帳,從哈爾濱往山東拉玉米,一噸運費300元,拉標噸20多噸運費才6000多元,而中途的油費和過路費就已經接近這個數字,算上人工等成本,是虧錢的。因此,車主只得超載,「超載部分的運費才算是賺的錢,所以大家都願意多拉。」

李國對此表示認同:「早年煤的運費300多元一噸,現在已經降到270了,所以超載得越來越多。」

事實上,對於超載運輸,大陸法律有嚴格規定。

根據《道路交通安全法》相關規定,劉松和李國駕駛的6軸大貨車,總質量限值49噸。去掉車身10餘噸的重量,載貨也就30噸左右,也就是說,他們的貨車長期超載200%以上。根據規定,貨運超載100%以上的,罰款2000元,扣3分,同時可扣留車輛。

2011年7月1日施行的《公路安全保護條例》也對公路超限運輸有嚴格規定,對1年內違法超限運輸超過3次的貨運車輛,由道路運輸管理機構吊銷其車輛營運證;對1年內違法超限運輸超過3次的貨運車輛駕駛人,由道路運輸管理機構責令其停止從事營業性運輸;道路運輸企業1年內違法超限運輸的貨運車輛超過本單位貨運車輛總數10%的,由道路運輸管理機構責令道路運輸企業停業整頓;情節嚴重的,吊銷其道路運輸經營許可證,並向社會公告。

保車:

「超載普遍,保車人也遍布各地」

嚴格的法規意味著,超載上路面臨著被查扣的風險。而常年跑車的兩人並不擔心,他們深諳「保車之道」。

「很多地方都有保車的。」劉松介紹,跟哈市的「保車」團夥類似,黑龍江其他地方,甚至其他省份,也有「保車人」。司機有了固定的運貨路線後,就要搜集沿途各地「保車人」的聯繫方式,以備不時之需。

「像我這條路線,幾乎每個省都要保車,一趟保車費就要花2000元左右。」劉松稱,由於大貨車超載過多,走高速要交很高的超限罰款,甚至卸貨,所以司機一般會選擇走國道或省道。如果途經市區,又隨時可能會被交警或路政部門攔截,面臨罰款、扣分、扣車的風險。這個時候,「保車人」就起了作用。

「白天如果路過一個地市,就得給當地的保車人打電話,他們知道當地交警的執勤情況,會給我們指定一條沒有卡口的路線,按照這條路走,就能暢通無阻。」劉松稱,保車人會收一百元至幾百元不等的保車費,一般通過微信轉帳支付。

劉松介紹,保車人很少露面,靠大貨車司機互相推薦招攬生意,時間久了,大家自然就相信他們了。他也遇到過「失手」的情況,按照保車路線行駛卻被交警攔下。他只得再次聯繫保車人,對方幫忙聯繫後,罰款降了不少。

保車在貨車司機圈裡早已不是秘密。多名司機告訴記者,貨車超載是普遍現象,而由此衍生的保車人也遍布各地。

相比劉松而言,李國一趟則省下不少保車費。為了躲避執法部門的卡口,他常常開夜車。「夜裡交警一般就下班了,沒人查也就不用保車了。」李國稱,其從鶴崗拉煤至河北,運氣好的話只需花上幾百元保車費,否則就需要上千元。

通行:

保車費300元等來「可過」消息

一周前,李國的大貨車從鶴崗裝貨出發,70噸。如往常一樣,他選擇連夜出省,次日又趁夜穿過吉林、遼寧地界。

記者跟車發現,李國沿途繞過高速,大多在國道上行駛。為了趕路,有的司機甚至要開一整夜。在從黑龍江至河北必經的國道上,來往大貨車繁忙。除了路上行駛的大貨車,李國還被路面上的坑窪困擾。由於超載大貨車行駛密集,不少路段都被軋出大坑,這對本就超負荷的剎車系統也是個考驗。

一路上他不停向同行詢問「路況」,以確保正常通行,會車時,他還會向對方司機比個手勢,詢問「前方有無交警」。李國稱,這些都是大貨車司機的常態,為了避免被交警查扣,只好「躲著走」。

也有躲不掉的情況。「如果白天入市,或者查得嚴的地方,就得找保車的了。」三天後,李國進入河北省秦皇島地界。這裡就是他口中「查得嚴的地方」,也是每趟車的必「保」之地。

李國在入市前休息一段時間後,與秦皇島的「保車人」聯繫,保車費300元,通過微信轉帳支付。數小時後,李國等來了對方「可過」的消息。之後,李國開車來到國道上的省界檢查站前,記者看到,該檢查站有數名公安和交警指揮。跟李國預想的一樣,他的大貨車駛進檢查站通道時,交警並未攔截。

這一幕李國經歷多次。他說,保車人自稱跟交警有關係,看到自己的車牌號,交警自然視而不見。記者發現,跟李國一樣,同一時段內順利通過該檢查站的超載大貨車至少三輛。

一路的「算計」讓李國感到勞累,他說,其實大貨車司機都不喜歡保車,而是希望每輛車都能按標準運貨。同樣通過保車進入秦皇島市的貨車司機趙海稱,超載會影響車況,疲勞駕駛又給司機加一層風險,這是每個司機都不願意的。

超載、躲避檢查、保車,這條看似能帶來「庇護」的利益鏈,被趙海形容成「惡性循環」。他解釋說,車主為了多賺錢選擇超載,而超載就會導致運費降低,運費低了後車主就得拉更多貨。出現過度超載的情況後,司機就得躲避檢查,從而選擇保車,有人保車後,超載就更加肆無忌憚,「更希望車主都按標噸拉貨,這樣運費自然就會升高,用不著保車了,執法也就正規了。」

(文中受訪司機均為化名)

本版采寫/新京報記者 李明 王昆鵬 實習生 張贏

來源:騰訊新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