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伊庫斯》:人類的悲劇,文明的必然,人性不是一道數學題





原標題:《伊庫斯》:人類的悲劇,文明的必然,人性不是一道數學題

話劇《伊庫斯》(又名《馬》)宣傳海報

參考消息網7月16日報導上世紀中葉,二戰後的歐洲在政治和經濟上經歷了重建和復興,在文化和藝術上也迎來了轟轟烈烈的「新浪潮」運動。滾滾洪流中,英國當代劇作家彼得·謝弗恰如一座孤島,用自己獨到的視角和筆法,貢獻出了一部又一部經典作品,其中就包括作品《上帝的寵兒》和《伊庫斯》。

1986年,英若誠、林兆華兩位導演就曾將《上帝的寵兒》搬到了中國話劇舞台上,成為經典劇目。30多年後的2018年,北京人民藝術劇院又將《伊庫斯》(又名《馬》)搬上了舞台。

這部新戲從6月25日開始在北京人藝實驗劇場演出。

「馬」的意象背後是人性最深處的痛苦與掙扎

《伊庫斯》取材於一個作者耳聞的真實事件——一個年少的馬童刺傷了多匹馬的眼睛,這個不尋常的案件引起了作者的注意,並最終被書寫成這部常演不衰的作品。

彼得·謝弗巧妙地將劇情安排在了一家精神病院內,借由醫師戴薩特的整個治療,抽絲剝繭般,探討刺傷馬的少年艾倫行為的根源。在為期一周的治療中,艾倫最終放下芥蒂,還原了他同「馬」之間的恩怨情仇。而戴薩特醫生也借由此次治療,完成了一次決定性的自我審視。

當然,作者絕無意於僅僅講述一個曲折的推理故事,隨著事件的明朗,觀眾能看到的更多是源於人性最深處的痛苦與掙扎。

艾倫與馬的赤誠相見(圖片來自網路)

最令人關注的,還是本劇中對於「馬」的形象的展現。除了開場的驚鴻一瞥,劇中的馬使用了高度抽象化的寫意表達——一個六邊形的旋轉燈帶。發光、回旋,閃轉騰挪。

這樣的改編是一次大膽的嘗試,卻同本劇的精神氣質形成了一個近乎完美的呼應——馬在這個故事中,既是偶然與必然的統一,也是象徵與具象的統一。

「伊庫斯」音譯自於拉丁文Equus,這是「馬」的統稱,也是少年艾倫的整個精神世界。「伊庫斯」的意象,集合了戴薩特醫生口中艾倫的種種「像磁石一般連接成時間鏈條的獨特經歷」。

它巨大的能量對抗著蠻霸的父權;它凝視的目光匯聚成無上的神性;它的自由隱含著潛在的向往;而它的赤裸則演變成欲望的對象。

主角生命的悲劇也是時代和社會的傷痛

人藝此版《伊庫斯》進行了一定的精簡,放棄了原作中某種象徵性、儀式性的表現方式,但是在空間調度上依舊繼承了彼得·謝弗式的行雲流水。

僅靠兩個相疊的六邊形舞台、三張長椅,便完成了一次又一次的時空轉化——回憶與現實,診室同馬廄,一次又一次地無縫銜接。

在最初的版本中,彼得·謝弗就曾明確表示「應該避免拘泥於字面去表現……如果用啞劇形式來表演這些馬就更糟了。」

「伊庫斯」是艾倫眼中的「神」,也是他母親口中的「魔鬼」。它的背後,是宗教的精神壓迫,是父母的信仰衝突,是性教育的匱乏,也是社會生活的空虛。即便擁有一個優渥的家庭,艾倫卻生長在一個無垠的「精神荒漠」中。因此,「伊庫斯」成為它的全部,但是這種矛盾的集合體也注定了最終的毀滅。

艾倫父親怒斥電視的危害(圖片來自網路)

父親、家庭、欲望和信仰,終於在同一個夜晚被一起粉碎。壓抑、恐懼和憤怒,終於爆發成噴濺的鮮血、嘶鳴的馬叫。

這是發生在艾倫身上的悲劇,但這也是時代和社會的傷痛。在高度發達的文明下,商業、社會、政治和信仰變成了勒在口中的韁繩,打在身上的皮鞭。在這種極具魄力的「超我」精神的束縛下,「本我」的欲望被無限地壓抑及扭曲,最終形成了現代社會中人的異化。

究竟什麼才是「文明」?誰又有權定義「正常」?

「我堅信人類文明是以犧牲原始的本能為代價而創造出來的。」——弗洛伊德

對於這部劇,作者一欄中理應出現「弗洛伊德」的名字。作者對於人的欲望的探索,針對文明與人性的思考,都深受弗洛伊德的理論影響。針對這個不尋常的案子,彼得·謝弗想做的,不僅僅是構建一套完整的因果系統,而是試圖對於人和世界的本質進行更加深入的思考。

究竟什麼才是「文明」?誰又有權定義「正常」?戴薩特所謂的「治愈」,究竟是一種救贖,還是一種加害?在治療的同時,戴薩特也用這些問題審視著自己的內心。艾倫眼中難得的、火熱的、直勾勾的熱情,化成了無形的嘲笑和譴責,種進了戴薩特醫生的心中,逼迫他直面長期以來刻意回避的欲望。

艾倫通過錄音筆向戴薩特醫生傾訴心聲(圖片來自網路)

案件的謎底解開了,戴薩特醫生卻迎來了本質的困惑——艾倫的行為,究竟是他特殊經歷的偶然堆壘,還是他潛藏本性的必然爆發?人性沒有計算的公式,不是簡單的加減乘除,自然也沒有簡單的撤銷刪除。

或許戴薩特終將揮動鎬頭,從艾倫的腦袋中趕走「伊庫斯」,連帶著他那似乎包含著某種神性的熱情,將他送回「正常」社會的捆綁中。

但是對於戴薩特醫生來說,這無解的疑問已經化作自己的「伊庫斯」,將「韁繩」勒進了他的口中。

《伊庫斯》似乎是一場人類的悲劇,但是這也是文明的必然。正如本劇導演班讚所說:「人的高級便在於能從痛苦中思索從而獲得升華,從這個角度而言,《伊庫斯》不僅在描述痛苦,也在強調我們或許並不需要解除痛苦。沒有一棵樹的枝丫可以觸及天堂,除非它的根須紮進地獄。」(文/陳天龍)